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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氣小紫狐 - 第一章

  此戰失利,致使河朔地區的宋軍喪失鬥志,遼軍因此長驅直入,先後攻陷深州、祁州、德州等地,殺戮宋朝官吏、擄獲百姓、搶奪金帛財富,只留下幾座空城和一片焦土。


  此後,宋太宗終於放棄一統天下的野心,再也不敢興兵北伐,宋廷對遼的政策也由攻勢轉為守勢了。


  但是,數萬名戰死沙場的將士卻已魂飛杳然,甚至連屍首都只能棄置戰場任由鷹啄狼啃,多少父母孤寡哀哀欲絕,卻喚不回愛兒、良人和爹親,只能舉幡招魂、設醮作法事,期盼能召回親人魂魄引渡至陰間,感於他們在人間已歷盡艱辛,只希望在陰間能過點幸福生活。


  於是,北宋東京開封最富盛名的寺廟相國寺,連日來誦經聲不斷,一場接一場的法事,只為超渡亡魂、安慰未亡人。


  位於州橋東面,臨著汴河大街的相國寺,在戰國時代是魏國公子魏無忌的故居,南北朝時則辟為建國寺,唐代為鄭審的住宅,唐睿宗時,為其賜名為相國寺。此後不斷增建,規模逐漸宏偉,至宋太宗時,更親題匾額 —— 大相國寺。


  可惜,相國寺內大殿上的彌勒佛光照耀大地,佛寺南面的隔鄰卻是錄事卷(妓館風化區,開封人稱院街),這對相國寺而言實在是太尷尬了。


  不過,長久以來,僧侶們念他們的經,錄事(妓女)們招她們的客,你不拐我的信徒,我不搶你的客人,彼此眼睛各看一邊,就當作沒瞧見對方,倒也能相安無事。


  此刻,前方大殿依然持續傳來陣陣含糊不清的經文,好像是怕若說得太清楚,一不小心因打瞌睡念錯了,就會立刻讓人給揪了出來似的;而殿后的廂房內,一位秀美的十五、六歲小姑娘卻正怒氣沖沖地在一位與她長相頗為相似的中年貴婦身前來回踱步。


  「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居然選在這種時候來退婚!」小姑娘 —— 傅子香揮舞著雙手,氣憤難平地罵道,寬大的袍袖隨之刮出一陣陣旋風。「七七都還未過耶!就不能晚一點嗎?」


  中年貴婦 —— 傅夫人長歎。「唉!這……這也不能怪他們。」


  「不能怪他們?」傅子香不可思議地停下腳步。「可是,他們不但選在這個時候退婚,甚至立刻和樞密院副使的兒子訂下親事,還決定了迎娶的日子耶!」


  傅夫人哀傷的五官上更添幾分無奈。「那樣也好,嘉兒一定不希望彩鳳為他太過悲傷,更不會贊成彩鳳為他守活寡的。」


  「就算是那樣,可是……可是彩鳳姊難道就一點兒異議都沒有嗎?」傅子香抗議道。「她跟二哥的山盟海誓禁不起這樣的考驗嗎?看在兩人那麼多年感情的份上,就算為二哥哀悼個一、兩年也不算過分吧?」


  傅夫人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我們又能說什麼呢?一個是兵部尚書,一個是工部侍郎,哪一個官階都比你爹的諸中大夫高,我們有什麼資格去跟人家抗衡啊?」


  傅子香窒了窒。「這……這又不是打仗,談什麼抗不抗衡呀?咱們……咱們爭的是個理字呀!」


  傅夫人輕歎。「什麼理?咱們是和井家說定了,等嘉兒回來後就要讓他和彩鳳成親沒錯,可是嘉兒……嘉兒已經回不來了呀!」說著,她的眼眶又紅了。「他們根本沒成親!咱們憑什麼要求對方守節?」


  「可是……可是……」雖然娘親說的是事實,但傅子香還是怎麼想怎麼不甘心。「好,那……那我們也要替二哥另訂親事!」


  「啊?」傅夫人頓時錯愕地抬眼看著她。「你說什麼?」


  傅子香不耐煩地翻翻白眼。「哎呀!娘,您真笨耶!我是說……


  「咱們要替二弟另訂親事。」


  傅子香話還沒說完,便有人在外進替她接了下去,跟著,傅正國和傅子青相偕踏入內室。傅正國逕自落座,而傅子青則先向娘親請安之後,才在一旁坐下。


  「剛剛我們在大殿上碰見參知政事(副宰相)鄧大人,他頻頻提到過世兩年的閨女鄧家小娘子,似乎有意請我們家前去提親,讓鄧家小娘子在九泉之下亦能有個歸宿。」傅子青向娘親解釋道,「爹爹當即和鄧大人約定三天後便會請媒人過去提親了!」(宋代宮內稱皇帝為官家,皇后為聖人,民間稱妓女為小姐,稱未婚女子為小娘子)


  「哇,參知政事耶!」傅子香聞言,立刻欣喜地跳到傅正國身邊嚷道:「爹呀!那個參知政事好像是正二品耶!比兵部尚書的從二品還要高喔!那……嘿嘿!咱們就不輸井家囉!」


  「什麼輸不輸的!」傅正國低斥。「這是為了讓你二哥在地府中也能有個伴!不至於太寂寞,爹才會想為他訂下這門親事的,才不是想和井家拚什麼呢!你這丫頭要搞清楚哪!」


  「好嘛、好嘛!不拚、不拚,不過……」傅子香轉著眼珠子。「爹呀!你能不能安排讓二哥和彩鳳姊同一天成親?我不想讓二哥慢人家一步耶!」


  「你呀!」傅正國無奈的搖頭。「還說不拚呢!這會兒不就拚起來了嗎?」


  「爹呀!人家不管啦!」傅子香抓住爹爹的手臂又搖又擺地耍賴。「同一天成親啦!人家要井家知道,他們不要二哥,還是有人搶著要呢!」


  「好、好、好!」一向嚴肅的傅正國對這古靈精怪的么女就是沒轍。「同一天就同一天,只是……」他皺眉沉吟。「時間如此倉促!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可以的,爹,」傅子青忙道:「據我所知,冥婚比較簡單,只要。得吉時,一切就可以順利完成了。」


  傅正國點點頭,而後望向妻子,欲徵求她的意見,只見妻子淚眼帶笑,似哀傷,又似欣慰地瞅著他。


  「我想嘉兒會感到很安慰的。」


  冥婚,俗稱結鬼親,以宋朝北方最盛行。當時人們普遍迷信鬼魂在陰間也要成家立業,如果不替已死的男女做冥婚禮,他們的鬼魂便會作怪,特別是將女魂稱為「姑母鬼」,家有此鬼,必然會要死人或喪物。


  冥婚就配偶雙方的生死可分兩類,一為雙方皆已魂歸陰曹,一為一生一亡;而就訂婚時間上也可分為兩種,一為生前已有聘約,一為死後才下聘禮,迎柩合葬使其相從者。


  一般而言,若是冥婚之一方未死,則女子入夫家為死夫守節,不得改嫁,直至老死,而男子卻可他娶。因此,除非女方執意守節,否則女方父母多會為閨女另行婚配,以免累其終生。


  這一日,兵部尚書盧府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大紅喜服的新郎倌盧禾天迎娶工部侍郎之女,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的井氏彩鳳,在賓客見證下行禮如儀後送入洞房。


  笑得合不攏嘴的新郎,在親朋好友的簇擁下,灌下一杯杯美酒,不久即醉醺醺地被扔進洞房裏體驗春宵一刻到底值不值得千金或萬兩。


  而另一邊,經過鬼媒人的提親之後,諸中大夫傅家和參知政事鄧家也卜卦祈禱,好求得吉時為鬼魂製妥冥衣,然後在盧井兩家合婚的同一日裏來到男方的墳墓前,設下酒和蔬果舉行合婚儀式。


  只見傅子嘉和鄧怡敏的牌位座並排而放,座前各立一小旗。祭奠完畢,兩小旗微微飄動,表示雙方鬼魂同意結合,若是小旗不動,則表示鬼魂不喜歡這樁婚事,但基本上,在這寒風陣陣的冬日裏,小旗根本是從頭瘋狂的飄到尾,哪還有什麼不喜歡的,應該說是喜歡瘋了才對!


  於是,婚禮圓滿結束,當下便把新娘的遺骸棺柩歸於男家,同時雙方照例各用錢帛酬謝鬼媒人。雖是冥婚,兩家依然是名正言順的親家,就見雙方父母相談甚歡地望著棺柩合葬之後,才滿意地結伴離去,準備回去好好地喝兩盅以示慶祝。


  男人就是喜歡找理由喝酒!


  不一會兒,就剩下小姑娘傅子香猶跪在新墳前,紅著眼依依不捨地撫摸著墓碑。


  「二哥,雖然沒能找回你的屍首!這墳墓裏也只有你最喜愛的衣冠一套,但是,我相信你應該認得路回來吧?」


  傅子青則佇立在她身後,手搭在她的肩頭上。「會的,小妹,你二哥會認得路回來的,現在又有了媳婦兒,我相信他應該不會寂寞了。」


  「可是……可是二哥喜歡的是彩鳳姊吧?」傅子香不滿地喃喃道:「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一直以為二哥和彩鳳姊是兩情相悅、情深意濃的,可是,如果彩鳳姊對二哥也是真心的,為什麼連二哥的七七都未過,就讓她爹娘來退婚,還成了另一門親事?」


  「因為她只是個女人呀!」傅子青喟歎道:「父母之言不得違,更何況,她的個性又是如此地嫺靜溫雅,就算她再怎麼不願意,還是只能聽從父母的安排。」


  傅子香不屑的哼了哼。「懦弱的女人,要是我,我就寧死不屈!告訴你,大哥,以前我雖然不喜歡她,但也不討厭她,可現在我準備要開始討厭她了。」


  「別這麼小孩子氣了,小妹。來,咱們回家吧!」傅子青拍拍她的肩。「爹娘還在等我們呢!」


  傅子香噘了噘嘴,但還是不情不願地直起身。「二哥……呃!還有二嫂,我要回去了,不過你們放心,我會常常來看你們的。」語畢,她才一步一回首地讓傅子青牽著離去。


  可就當他們剛消失在山坡的那一頭時,墳前便驀地平空多了一道人影,一個美絕人寰的少女,她身上紫衫飄拂,彷如仙子下凡一般。


  「真是的,人還沒死嘛!」她撫著墓碑喃喃自語道,隨即嫣然一笑。「不過這樣也好,如此一來,敏妹妹才有機會嫁給你,完成她生前唯一的願望了。自從三年前在燈會上見過你之後,敏妹妹就喜歡上你了,只是生前她都只敢偷偷看著你、戀慕你,因為你身邊已經有個未婚妻了,就連我想幫她,她都不肯,說什麼不想破壞你的幸福,唉!真傻喔!」


  她長歎一口氣後又說:「好了,現在她總算成為你傅子嘉名正言順的妻子了,雖然似乎有點晚了,因為再過兩天敏妹妹就要去投胎啦!」


  她悵然地呆立半晌。


  「也罷,既然妹妹把你交托給我,等我送敏妹妹去投胎之後,就出發去把你給找回來吧!然後還得替敏妹妹……


  她陡地頓住,而後懊惱地自怨自歎。


  「可惡!兩年前若不是娘把我叫回去,敏妹妹也不會死,現在不就……唉!算了,還好敏妹妹自己看得開,只掛念著你這暗戀多年的心上人,千拜託萬拜託的把你硬塞給了我,還要我發誓兼詛咒不能不管你,說什麼我也是……


  她又頓住,繼而冷笑著睨視墓碑片刻。


  「不過,你最好要有所覺悟,我可不像敏妹妹那般善良喔!明白嗎?」語畢,她先咬破食指將血滴在墳頭上,跟著端起墳前的酒一仰而盡,再拿起另一杯灑在墳前。


  「好了,敏妹妹,姊姊滴血盟誓了,這下子你該滿意了吧?現在你是他的妻,我是他的妾,姊姊不照顧他也不行了,你可以安心了吧?」


  話聲剛落,墳前的平地便突起旋風,座前的小旗也飄動不已,隱隱約約可以聽見若有似無的歡欣笑語。


  「紫姊姊,我好高興喔!我再也沒有遺憾了,真的真的好高興喔……


  如果不是他的身子一向結實健壯,他早就死了!


  如果不是他的個性一向堅強又樂觀,他早就崩潰了!


  傅子嘉推著手推車,上面堆滿了大塊大塊的粗石,他隨手把散亂的髮絲往後撥去,露出塗滿污漬煙灰、鬍碴滿面的邋遢五官,身上還套著不合身的寬大罩袍,再加上言行粗魯莽撞,怎麼看都像是個齷齪寒酸的莽漢子。


  如果不是他有此先見之明,他早就被番女挑去,運氣好一點的作駙馬爺,倒楣的話就只能作作人家的泄欲工具了!


  他瞄一眼四周的遼兵警衛,不覺歎了一口氣。雖然守衛森嚴,但以他的功力,其實是能輕而易舉地逃掉才對,可是他卻不能逃!因為,俘虜中只要逃掉一個人頭,遼將便會以二十條俘虜的性命來抵償,所以,他只能被迫待在這邊動彈不得了。


  不一會兒,一個大鍋子被搬來,遼兵一聲吆喝,所有的俘虜便放下手邊的工作圍攏過去,各個拿雙手捧成碗狀去舀那連豬都不想吃的粥狀物,然後再躲到一邊去,像狗一樣舔舐著手裏那坨像牛屎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噁心、聞起來噁心、吃起來更噁心,可是不吃又不行,不吃就死定了,如果死了,那就連一點希望都沒啦!


  真不明白,他怎麼會落到這般的下場呢?


  君子館那一仗雖然打得很慘烈,簡直可說是屍橫遍野、哀鳴處處,但是,他還是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的呀!


  哦!對了,如果不是那個奸詐小人,那個覬覦他未婚妻的卑鄙小人盧禾天,在戰爭如火如荼的進行當中,悄然趁他不備時偷襲他,並把他逼到懸崖邊……


  「為什麼?」即使傷口像火灼般的疼痛,他依然不敢相信竟然是自己人傷害了他!在戰場上死在自己人的手裏,簡直是太可笑了嘛!


  「為什麼?」盧禾天冷笑一聲。「因為你不該和彩鳳訂親、因為你不該樣樣比我強、因為你不該比我還受重視!從以前到現在!你總是跑在我前頭,別人都會讓我,就是你一點兒也不肯讓步,若非我爹是兵部尚書,我還不曉得什麼時候才進得了馬軍司,但是……


  他恨恨地咬牙切齒道:「即使如此,你領的還是上四軍的龍衛左射廂,而我率領的卻只不過是中軍的雲騎軍,你不但害我在我爹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就連彩鳳眼裏也只看得到你,完全體會不到我對她的深情!」


  「就……」傅子嘉咬牙忍受著那一波波傳來的灼痛感。「就算你殺了我又能如何?你以為彩鳳就會改嫁給你了嗎?」


  這應該是所有的男人在這種節骨眼上會說的話吧!可盧禾天卻彷彿聽到最有趣的事般狂笑起來。


  「老天!你居然這麼問我?虧你身為彩鳳的未婚夫那麼久,難道你還不瞭解嗎?只要她父親說一句話,她甚至連回一聲都不會就會乖乖地嫁給我了!」


  聽他這麼一說,傅子嘉就完全無話可反駁了。


  該死!沒想到盧禾天也那麼瞭解彩鳳,知道她雖然是個美麗嫺靜、溫婉可人又知書達禮的女人,甚至還是個才女呢!他就是因此而喜歡她的,喜歡她的清麗柔婉和才氣,可她卻也是個史上最不可靠的女人。


  說難聽點,她根本是個完全沒有節操、絲毫不能守節的女人,就算她多麼瘋狂地愛他也一樣,即使得讓她嫁個一百次嫁到爛,甚至是作妾、作婢都沒問題,只要有人能讓她倚靠依賴,並且時時刻刻地疼愛呵護她就行了。


  也許該說她是個最自私的女人吧!


  事實上,想真心去愛她這種女人實在不容易,再說老實點,應該是不甘心、是不敢!否則,早晚會被她傷得體無完膚、死得莫名其妙,所以,即使傅子嘉再喜歡她,也始終無法放下真心去愛她。


  而此時此刻,他竟然已經要為她死得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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