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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與惡魔 (上) - 第五章

  於是小無名氏被送進了孤兒院,不但終於有了戶口,還得到了名字 -- 康豆芽,健康的豆芽是也,雖然她一點也不健康,不過總比院裏其他那些康青椒、康冬瓜或康蘿蔔好。


  管他是青菜或豆腐,有得吃、有得住就行了。


  但也許是連上天都看不得她過好日子,她在孤兒院裏的日子也不好混,因為其他院童們都特別喜歡欺負她,不時集體圍毆她,或者搶她的食物、惡作劇整她,要是大家一起吵起架來,「代表」大家挨罵受罰的肯定是小豆芽,因為保母老師也不喜歡她。


  「是誰先動手的?」


  「豆芽!是豆芽!」


  「不是我!不是我啊!」


  「大家都說是妳,那就是妳!不聽話的小孩要懲罰,走!」


  於是小豆芽一次又一次被關進黑漆漆的禁閉室裏孵豆芽 -- 為了省電費,順便省飯錢、水費 -- 不准吃飯、不准洗澡。


  這樣兩年下來,小小的豆芽逐漸領略到怨恨這兩個字的意義,怨欺負她的院童,也怨冤枉她的保母老師,更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由於小孩子不懂得隱藏自己的心事,心裏所想的全表現在眼底,這樣坦白的反應自然會為她招來更惡劣的後果。


  「妳這是什麼眼神?恨我嗎?」


  「……沒有,老師。」


  「妳以為閉上眼,我就看不出來了嗎?妳這孩子真是忘恩負義,也不想想是誰給妳吃穿住,是誰照顧妳、教導妳,不感恩圖報也就罷了,居然還恨起我們來了,真是沒良心,太可惡了!」


  結果,院童們更喜歡欺負她,保母老師們也愈加討厭她了。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這樣人見人厭的小豆芽居然也有人要領養,八歲那年,正準備移民到意大利的徐家挑中了她帶回家,可惜歡天喜地不到三個月,她就明白自己不過是換個火坑,掉進另一種地獄裏去了。


  原來是徐家男主人有虐待狂,由於好幾次差點把自己的妻女虐待死了,在移民前夕,他決定領養個不可愛的孩子帶到意大利去盡情虐待個夠。如此一來,既可以隨時興起就動手「玩」兩下,也不用戰戰兢兢地顧慮下手太狠,反正是沒人要的垃圾生命,就算不幸死了,他也不痛不癢。


  有錢人總以為只要有錢,什麼事不能幹。


  「不要叫我爸爸,我不是妳爸爸,那不過是戶口簿上的記錄而已,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要叫什麼?」


  「叫伯伯。」


  「……伯伯。」


  「對,妳聽著,只要妳乖乖聽話,伯伯會供妳吃、供妳穿、供妳住,還會給妳許多許多零用錢,也會讓妳去念書;但是如果妳敢隨便亂講話的話,我就要把妳關起來,讓妳永遠不能再到外面去,也不能和任何人說話!」


  「亂講什麼話?」


  這話問得太多餘,當天晚上她就很清楚的了解到徐家「伯伯」不准她亂講的是什麼話。


  她可以在徐家擁有一席容身之地,但得乖乖逆來順受各種非人凌虐,而且不允許反抗,更不允許多話,不幸重傷被送到外科診所,還得推說是她腦筋有問題,喜歡自己虐待自己。


  由於當時尚年幼,也因為徐家男主人恐嚇在先,所以起初她不懂得要反抗,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怨恨的意念繼續在心裏發酵。


  不過,小孩子終究會長大、會學習,會開始懂得要保護自己。


  小豆芽不再只懂得怨恨,她開始會動腦筋,十四歲那年,小豆芽決定和徐家主人攤牌交換條件 --


  「除非伯伯答應我兩個條件,否則,我就要把伯伯虐待我的事說出去!」


  「妳以為人家會相信妳還是我?」


  「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就算我再怎麼會虐待自己,也沒辦法在自己背上留下那些傷痕吧?醫生伯伯不說話是不想多事,因為他和伯伯你是好朋友,但如果我去找警察呢?」


  「……什麼條件?」


  「請伯伯替我在銀行裏存一筆費用,一筆足夠我念完大學的費用,在高中畢業之前,伯伯愛如何折磨我都請隨意,但高中畢業之後,我就要離開這個家了。」


  依據過去的經驗,就算她能即刻離開這個家,其他地方不一定會更好,但如果她繼續忍耐到高中畢業即可換來未來獨立的本錢,她願意再多受一點苦,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以。」


  「好,那我們說定了!」這麼多年的折磨下來,她已經深刻的了解到人只能靠自己,決心要自己開創自己的未來,不想一輩子被人家欺負下去。


  除了她自己,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讓她依靠。


  然而,即使是如此渺小的願望,上天也要刁難,她甫升高五(注),徐家主人便因為腦血管破裂暴斃,換言之,徐家不需要她了,這時她才發現徐家男主人根本沒有遵守諾言為她在銀行存下半毛錢,而徐家女主人也不打算再為她付出任何費用,甚至準備將她扔回臺灣去自己吃自己。


  照常理來講,來自臺灣的華僑回到臺灣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於成長於意大利的豆芽而言,意大利才是此刻的她最熟悉的環境。


  事實上,她連中國話都講不太輪轉了,一旦回到臺灣之後,她反而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只好自動滾出徐家,再也不花徐家半毛錢,甚至把名字也改回原來的姓氏,這樣徐家女主人該沒有理由把她扔回臺灣去了吧?


  橫豎還有十幾年辛苦下來的零用錢,省吃儉用也是能捱過去,水深火熱的地獄她都活過來了,還會怕什麼窮困日子?


  但事實是,她一出生就注定過不得順遂的日子。


  高五上即將結束前半個月,一位女同學突然跟她親近起來,滿誠懇地說要做她的朋友。


  「別老是獨來獨往,跟我作個朋友嘛!」


  「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我,為什麼妳願意和我作朋友?」


  「沒辦法,我就是看不得人家孤孤單單一個人嘛!」


  於是,她交到生平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朋友,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傻傻的相信不疑。


  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主動親近她,她怎能不欣喜得變笨了呢?


  不久,這位「好朋友」又「好意」把一位看上去挺老實的設計學院學生介紹給她。


  「妳不是說很喜歡設計時裝,所以,畢業後要進設計學院嗎?喏,他也是學服裝設計的,我曾經把妳畫給我的設計圖拿給他看,他說很不錯,不過,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我認為妳可以把畫好的草圖全部拿給他看看,相信他一定可以給妳很多寶貴的意見。」


  不知是上天的補償,或是米蘭這種充滿藝術氣息的環境影響,豆芽從小就很會素描畫畫,高一開始偏好時裝設計,高三時決定將來要進設計學院,之後便嘗試投稿到學生時尚雜誌上,沒想到竟能獲得編輯的讚賞,要求她固定提供設計作品。


  她很高興,也很得意,但還不至於到忘形的地步,她知道自己的設計思考上仍有偏差,但不知差在哪裏,能得到內行人的指點,正是她所渴望的。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高五下剛開學,那個長相挺英俊的男孩子竟然直言喜歡她,她期待他能給她一點意見,他卻要追求她,滿嘴的天花亂墜騙死人不償命,哄得她暈頭轉向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的藝術天分若是有他那張嘴一半功力,早就是世界聞名的設計師了。


  「我是個名符其實的醜八怪,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因為美女看太多了,然後我才明白,表相的美是如此膚淺、虛偽,現在人工美女那麼多,妳以為那就是真的美嗎?不,像妳這種發自內心的美才是真正的美,妳的堅強、妳的獨立、妳的上進心,讓妳整個人散發出如此絢爛的光彩,妳都不知道在我眼裏的妳有多美!」


  當然,這些都是不花錢的甜言蜜語,聽聽就算了,但當時的她不懂,只以為終於讓她碰上一位不重外表的男孩子。


  長這麼大,頭一回有異性主動親近她,她又怎能不昏頭呢?


  直到高五下即將結束之前,那個混蛋捲走了她所有存款以及設計草圖,這才省悟自己是天底下最白癡的大笨蛋!最糟糕的是沒有人相信她的話,而他也打死不承認拿過她任何東西,所以她什麼也要不回來。


  「要人家相信妳,必須先去相信別人」,這種隨口胡謅的狗屎話,從今爾後她全當放屁!


  經此一事後,她也徹底覺悟了。


  在這個世界上,她將永遠是孤獨的,不會有任何人真心想要親近她,也不會有任何人真心想和她做朋友,更不會有任何男人真心喜歡她,所有企圖接近她,說要做她的朋友,或者向她示愛的人,都是沒安好心眼的壞蛋。


  一輩子,她都會是孤孤單單的!


  她必須先認清這一點,才有辦法築構起夠堅固的防衛網保護自己,讓自己不再上當,不再受到任何傷害,然後,她才能夠繼續走下去。


  這趟人生旅程,她只能一個人走!


  如今,既已走到這種地步,她只能放棄進米蘭IM計學院的計劃到羅馬去,因為羅馬大學願意提供她獎學金;又屈就自己做公用女傭以換取住宿,再另外打工賺取生活費,這樣總算勉強捱過來了。


  生活依然那麼辛苦,日子始終那麼難過,為什麼平平都是人,她就得活得這麼可悲呢?


  只因為她生來就沒人要嗎?


  這世上的孤兒又不止她一個人。


  還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很抱歉,小小一對老鼠眼,只要一低下眸去看課本,老師就K過來粉筆罵她上課偷睡覺;鼻子像蓮霧,喘個氣就好像風箱在鼓動,還可以瞧見兩個宇宙大黑洞;嘴巴是名符其實的血盆大口,幾乎佔去了半張臉,頭髮稀稀疏疏還有少年白;皮膚又乾又黃,身材又瘦又小,前面是洗衣板貼上兩片燒乾的荷包蛋,後面是飛機場跑道;屁股不曉得長到哪裏去了,十九歲的年紀看上去像九歲,既難看又惹人厭,想倒貼人家都引不起人家的興趣呢!


  也對,這副德行連她自己看了也討厭,吃飯時不小心看到鏡子裏的尊容都會吐出來,除了瞎子,又有誰會喜歡?


  有,智障!


  只有瞎子或智障有可能喜歡她,但是她不甘心,所以,這趟人生旅程,她寧願自己一個人走下去,直到終點站……


  注:意大利的學制和臺灣略有不同,小學五年,中學三年,高中五年(分有文學、科學、藝術、技能等四類組),公立大學四~五年,畢業後相當於碩士。


  ********


  「難怪她這麼不相信別人!」路希喃喃道。


  「換了是我,大概也差不多。」沙利葉咕噥。


  「不過這份報告可真詳盡呢!」羅弗寇不變的實事求是。


  「因為調查的人把她的日記拷貝一份回來了,」沙利葉指指桌上另一封牛皮紙袋,比他們手上這一封更厚。「應該在那裏頭。」


  「這是犯法的吧?」羅弗寇推推眼鏡,很不以為然地嘀嘀咕咕。「未得屋主同意偷偷潛入人家家裏,這是竊盜行為,又未得同意私自拷貝人家的日記,這是侵犯隱私權,還有……


  「你真囉唆!」沙利葉不耐煩地拿起另一封牛皮紙袋,正要打開,冷不防一隻手橫過來奪去。


  「慢著,交給我,她的日記只有我能看,你們不准動!不過……」路希困惑地盯住手中的牛皮紙袋。「有一點我實在無法理解,她明明如此美麗,宛如天使一般,為什麼……


  羅弗寇與沙利葉不約而同翻了一下白眼。


  「夠了,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說服她相信你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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